核心观点

德意志银行外汇研究全球主管 George Saravelos 推演了 AI 发展的两个极端终局:

  1. 彻底替代:资本变成劳动,工资归零,古典经济学与资本主义均告过时;通缩、低利率,股市长期动荡。
  2. 历史重演:AI 仅作为赋能技术,经济逻辑延续,通胀与股市温和上行。

当前关键观测指标:结构性失业率是否上升、劳动报酬份额是否加速下降、政府财政与反垄断政策是否实质转向。

当讨论AI时,绝大多数人还在纠结”工作会不会被抢走”。但德银认为,这个视角或许有点狭窄了。

德银外汇研究全球主管 George Saravelos 撰写的最新报告,推演了 AI 发展的两个极端终局:

第一种结局是”彻底替代”。如同180多年前马克思的预言与如今马斯克的愿景:在经济学的生产要素中,“资本”本身变成了”劳动力”本身,劳动价值归零,资本主义将变得过时。AI大规模取代人类工作,财富和收入高度集中在少数资本所有者手中,普通人的收入和需求被削弱,经济陷入”东西很多、但没人买得起”的困境。

马克思预测了人工智能吗?大约200年前,他写了一部关于”机器”的著作,构想了全面自动化的场景。在这个世界里,稀缺性问题得到了解决。但是,随着劳动力价值降至零,资本主义将变得过时,我们将过渡到一个物质极大丰富的全新世界。马克思构想的终点,与如今埃隆·马斯克的愿景出奇地相似。

第二种结局则是”历史重演”。AI像以往技术革命一样提高效率,却没有彻底取代人类劳动,仅仅是”赋能”人类,新的工作不断出现,政策体系仍能修补冲击。在这种情况下,经济运行逻辑与过去几十年相似,通胀、利率和股市更可能温和上行。

当”资本变成劳动”,为什么说传统经济学可能失效

要理解AI对经济的终极破坏力,必须回到现代经济学的起点。

从亚当·斯密(Adam Smith)开始,所有古典经济学家都基于一个最基本的假设:资本和劳动是两个完全独立的生产要素。无论是资本还是劳动,其价格(利率和工资)都是由它们在市场上的”相对稀缺性”决定的。

回顾过去两百年的历史,以前所有的技术创新浪潮,都基本符合这个模型。蒸汽机的发明淘汰了马车夫,但创造了火车司机;互联网摧毁了传统纸媒,但创造了无数程序员和外卖员。在这些历史周期中,劳动力永远有事情可做。机器是资本,而操作机器、维护机器、设计机器的依然是劳动。资本只是劳动的”补充”。

但拥有通用人工智能(AGI)的全自动机器人完全打破了这一分类。

“在这种情况下,资本变成了劳动。它不再是劳动的补充,而是替代品。” George Saravelos 一针见血地指出。

当一台AI机器可以完全自主思考、自主生产、自主迭代时,这台机器既是资本,也是劳动力。 现代经济学的基础结构在此刻断裂。

“当资本等于劳动时,工作的价值就会降至零,工资也会降至零。经济学家称之为不可接受的均衡。科学家称之为奇点。古典经济学理论崩溃了。随之而来的,是资本主义作为一种制度也将变得过时。”

当”供给创造需求”定律失效,增长或面临”长期停滞”

一旦劳动力被大规模替代,宏观经济的运转齿轮将发生怎样的异变?

在一个纯粹的”AI替代工人”的世界里,工资下降,但物质的丰富度空前增加。按照萨伊(Say)、瓦尔拉斯(Walras)和维克塞尔(Wicksell)等古典经济学派的观点,“供给会自动创造其自身的需求”——市场具备自我修复能力。

然而,德银警告,在AI全自动化的世界里,这种自我修正机制将彻底失效。

逻辑非常直白:自动化会将财富和收入极度集中在一个狭小的”资本所有者”阶层手中。而在经济学规律中,富人(资本所有者)的”边际消费倾向”远低于普通劳动者。

汽车工厂类比

AI工厂一天能生产一万辆汽车,成本极低。但这部分利润全归AI所有者。这位所有者不可能一个人买下一万辆汽车;而大量失去工作、收入归零的普通人,即使汽车再便宜也无力购买。

“从供给到需求的传导链条断裂了。” Saravelos 写道。

这种市场出清的均衡状态,将表现为:结构性极低的劳动收入、通货紧缩的价格水平,以及海量的”超额储蓄”取代强劲的商品需求。德银指出,这正是经济学家埃格特森(Eggertsson)和梅赫罗特拉(Mehrotra)提出的**“长期停滞(secular stagnation)”** 景象,并在极端情况下,可能引发马克思主义式的革命。

“凯恩斯能救场,但未必够”——关键看政府与制度反应速度

面对市场的失灵,凯恩斯主义能否力挽狂澜?

凯恩斯的革命性在于承认了古典理论的失败。在凯恩斯主义框架下,经济失调不是永久的,而是周期性的。当价格调整缓慢、劳动力重新培训跟不上时,政府必须强力介入。在AI时代,这种干预可能表现为:对AI企业征收高额”AI税”,以此为资金池,向全民发放”刺激支票”或全民基本收入(UBI)。

但这套逻辑面临巨大的现实约束。报告引用了阿西莫格鲁(Acemoglu)和约翰逊(Johnson)的研究——历史证明,政策和制度的调整往往极其缓慢。英国工业革命早期,由于缺乏相应的制度保护,工人的实际工资被压制了长达数十年。

德银列出了必须进行的体制改革清单:更强大的劳动力谈判机构、限制主导企业垄断的竞争政策、不偏袒资本的税收结构、对技能和创造任务的技术进行公共投资,以及扩大乃至改革公司治理。

制度反应速度是关键

如果技术变革的速度快于政府和机构的适应速度,凯恩斯主义的药方将无法及时生效。

从马克思到马斯克:产权与稀缺性的终结

近200年前卡尔·马克思关于”机器”和全自动化的构想,与今天埃隆·马斯克对AI的终极愿景,惊人地相似。

在这个全自动化的终局里,人类解决了自古以来的终极难题——“稀缺性(Scarcity)”

但随之而来的是社会基础共识的解体:

“在这个全面自动化的场景下,资本主义的本质崩溃了。政治问题不再围绕如何补贴工资展开。它们变得对社会结构更具基础性:如果稀缺性被解决,产权的意义是什么?

正如凯恩斯在1930年《我们后代在经济上的可能前景》中所追问的:当人类不再需要为了生存而劳动,人类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?

德银两大终局推演与定价逻辑

终局一:彻底替代终局二:历史重演
AI能力快速且几乎完全替代人类劳动仅作为增强人类能力的技术
宏观特征失业率上升、社会冲突加剧、资本与劳动长期博弈技术局限、渐进制度演变、凯恩斯政策有效
通胀强通缩压力温和上行
实际利率结构性持续走低温和上行
股市企业盈利飙升,但”被没收风险”大幅上升,长期迷茫与波动更有可能向更高方向发展
外汇管理过渡最成功的国家货币获益最大历史押韵,延续过去逻辑

当前应该看什么?

德银提炼出明确的”观测路标”:

  • 劳动力数据的质变:是否开始出现结构性失业率上升?劳动报酬份额是否进入加速下降轨道?
  • 财政与反垄断政策的转向:政府有多大意愿采取主动的财政和制度政策?是否开始强力实施收入再分配?是否对垄断集中的科技巨头采取了实质性的反垄断措施?